清芙坐在其中一家店二樓靠窗的座位,一面看窗外街景,一面等待。
臨出門時,黎暉打電話來,說他會晚點到,她原本想正好繼續寫企劃,一顆心卻怎么也定不下來,很慌,坐不住,終于還是決定提前赴約。
她坐在窗邊等待著,四周的粥香菜香逗引得她肚子也餓了,肚皮里鬧著一陣喧囂。
她不理會,堅持等到黎暉來才點菜。
在等待的時候,她不時憶起從前與他談戀愛的美好片段。她想起有一回,她試圖腌蘿卜,結果腌出一場災難,把他嚇得臉色發白,直說寧愿從此以后沒配粥的小菜,也不要她如此大費圖章。
她想著,噗哧一笑。
如果他知道她現在不僅會腌蘿卜,也會腌泡菜,應該會很驚訝吧?
正甜甜想著,黎暉的身影總算出現了,她看著他把車停在路邊,匆匆忙忙進店理。
她微笑,等他跑上二樓,左顧右盼,找到她。
“抱歉!來晚了!彼谒龑γ孀。
“沒關系,我也剛到!彼,笑望著他額前因趕路薄薄滲出的汗液!霸趺椿厥拢繉嶒灪鋈怀鰡栴}了嗎?”
他搖頭,拿起她事先替他斟好的水杯,喝一口!拔乙x開醫院的時候,月眉忽然打電話來,我覺得怪怪的,所以先去看看她!
原來是為了他的未婚妻……
清芙笑容斂去,芳心慢慢下沉。“她怎么了嗎?”
“我沒見到她!彼⑽⒕局加,似是有些擔憂!拔业剿业臅r候,管家說她已經睡了。”
“這樣啊!彼龁÷晳,不明白為何喉嚨像是梗著顆酸橄欖。
他沒注意到她的失落,逕自微笑!霸鯓?餓了嗎?”
“嗯!彼c頭,強迫自己振作精神。
“那我們去點菜吧!
兩人下樓,來到菜臺前,一一檢視各色小菜,腌的、炒的、煎的、炸的,兩人挑選時,還一面互相調侃。
“喂,是你最愛吃的荷包蛋耶,可惜是半熟的!
“半熟的很好啊!
“是嗎?我怎么記得你以前每次煎蛋都煎得焦焦的?我還以為你喜歡吃焦蛋耶!”
“呵,你才好玩呢,別人腌蘿卜是咸的辣的,你的卻又甜又酸,口味真是獨樹一格。
“怎么?你這是在笑我嗎?”
“怎么會呢?哪,你嘗嘗這蘿卜,糟糕,不甜耶,你不喜歡吃吧?老板!能不能給我們加些白糖?”
“喂!你干么?你故意的嗎?可惡——老板,你不要理他,他神經病!”
“嘿!我可是醫生。”
“對,他是自以為是醫生的精神病患。老板,麻煩你一定要給他煎焦的蛋,不然他就不肯吃飯。”
“這位小姐,你說話很毒喔。”
“這位先生,你也半斤八兩,好嗎?”
兩人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各自捧著托盤上樓后,還是一個勁兒地斗嘴。
可等到喝下第一口清粥,咀嚼了第一筷小菜,兩人忽然不玩了,瞇起眼,享受美食。
“真棒!”黎暉感嘆。“這蘿卜,果然比你腌的好吃多了!
“這個蛋也比你煎的好看一百倍。”清芙不甘示弱地反駁。
兩人各自瞪大眼,目光在空中交會,砍殺一陣,然后忽地都展顏,笑了。
“說實在的,我很久沒吃稀飯了,偶爾吃點清淡的,真的很不錯。”黎暉捧著飯碗,又喝了幾口,心滿意足。
“難道你平常都是大魚大肉嗎?”清芙好奇地問。
“那倒也不會。只是平常都吃便當,吃膩了!
“你忙到連去醫院餐廳吃個飯也沒時間嗎?”
“也不能說沒時間,應該說懶吧!崩钑熉柭柤。
連好好吃頓飯都懶?清芙不贊成地蹙眉。這男人怎能如此輕忽自己的身體健康?虧他還是個醫生呢!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崩钑煆乃挥涞谋砬榭赐杆乃季w,挑唇一笑。“所以我現在不是好好吃了嗎?”
她白他一眼!捌鋵嵆韵箤ο缓!
“你怕胖嗎?”他笑問。
“你看我會胖嗎?”她反問。
他果真仔細審視她,目光隨著她鵝蛋形的容顏蜿蜒,在即將觸及她紅唇時,連忙收回。
“你一點也不胖!彼麊÷曊f:“好像還比以前更漂亮了!倍嗔藥追殖墒斓呐宋丁
她心跳加速。
不知怎地,她覺得他說話的口氣就好像在愛撫她似的,教她手臂上不由得起雞皮疙瘩,臉頰發熱。
她倉皇地挾起一筷清炒蒜苗,送入嘴里咀嚼。“告訴你,桌上這些菜我現在都會做了喔!
“真的假的?”他揚眉。
她就知道他不信。
她嫣然一笑!皼]辦法,女兒愛吃嘛。我姐姐嫁去紐西蘭了,有時候我媽會去紐西蘭小住幾天,看看我姐的小孩,我就得親自下廚做飯給茉莉吃!
她下廚?
他擱下碗,上半身往后靠,慢條靳理地打量坐在對面的女人。
“干么這樣看我?”她瞪他,頰畔的熱意已蔓延到胸前。
看出她的窘迫,他微微一笑!皼]事!
沒事才怪!他一定是在想,像她這種廚房白癡居然也學得會做菜!
清芙暈紅著臉,左手撥了下鬢邊的發絲!傲炅耍壬,很多事都會變,好嗎?”
黎暉聞言,一怔。
是啊,六年了,很多事都變了,她有個女兒,而他,有了未婚妻。
他垂下眸,掩去眼底復雜的心緒。“確實不一樣了!彼嘈!拔椰F在已經學會很多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勇往直前的,要懂得繞路,要適應太多的曲曲折折!
她愣了下!澳闶侵羔t院里的人事嗎?我猜你們醫院里有派系斗爭吧?。”
他回視她聰慧的美眸,淡淡地笑!澳阏媸翘翡J了,小姐!
“也不是我敏銳,而是這種事太常有了,何況你又在那種‘白色巨塔’里!
“不要告訴我你看過連續劇。”他半調侃。
“日本版的!彼钩!霸鯓?戲里描述的醫院斗爭像不像真實的情況?”
“那出戲里描寫的是幾十年前的日本!
“你的意思是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嗎?”
“不是。我是說你會發現臺灣醫療體系的問題跟日本還真是驚人地相似,而有些事情,不論經過多久的歲月,還是不會改變!
“我怎么感覺你有種無力感?”她玩笑似地逗他。
他卻很正經!拔抑皇怯X得,年輕時候的我們好天真,能夠那么毫無顧忌地追求自己的理想,也過分爽快地放棄重要的事物——為什么我們一點也不怕追求不到,反而會失去呢?我們真的應該要怕的!
他幽幽地嘆息。
而她,怔仲地凝睇著他。
他是在暗示他們太快也太決絕地放棄培養三年的感情嗎?因為覺得失去一個情人下算什么,因為他們還年輕,還有太好未來可揮霍,怎么可能找不到更好的人呢?怎么可能談不到一段更美的戀愛?
因為太篤定,太自信,所以太決絕。
他后悔了嗎?
她好想問,卻不敢。
或許,是因為她害怕聽到答案,不論是或否,她都難以面對。
因為他不曉得,她一直瞞著他一件或許會更令他感到悔恨的事……
“怎么了?不好吃嗎?”他拿筷子指指她挾在半空中的芥蘭炒牛肉。
“啊,不是!彼Χㄉ,將食物塞進嘴里。“很好吃!
他默默看著她勉強掛在臉上的笑容。
氣氛,微妙地發生質變,兩人都察覺一開始存在彼此之間那種輕松的親昵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言傳的尷尬。
尷尬,根源于兩人從前的關系,以及現在的關系。
情人可不可以變成單純的朋友?
若是從前的他們,絕對是舉雙手雙腳贊成的。從前的他們相信,即使兩人分手了,也可以做一生的知己。
但現在,誰也不敢那么確定了……
吃完宵夜,黎暉開車送清芙回家。一路上,彼此都沉默,清芙望著車窗外,不;叵肫鹪卺t院里那個黃昏,他曾經差點吻上自己。
她不覺伸出食指,撫弄自己的唇。
那個未完的吻,是禁忌的,就連回憶,也不應該。
不,她不能想了,不該再想。她一再命令自己。
但愈是要自己不想,腦海里的影像就愈加清晰,身旁男人的存在感就愈強烈。
她仿佛能感覺到,從那件整潔的藍襯衫里,隱隱透出的熱氣,還有,繚繞在車廂里的男性味道。
怎么可能?一定是她的幻覺!
她怎么可能感受到他的體溫和氣味?他明明和自己距離有幾十公分遠。
是她的幻覺,是情欲令她昏了頭。
她屏住呼吸,胸口悶悶地喘不過氣,微燙的肌膚,悄悄地泌出一層薄汗。
好不容易,車子抵達她住的大樓門口,她開車門,幾乎是逃竄進夜幕里。
他卻跟著她一起踏進夜色!昂芡砹耍宜湍闵蠘前!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上去。”她焦躁得連話都說不清楚,更別說往他身上瞥去一眼。
“我送你吧。”他堅持陪她進電梯。
她又再度和他一起困在一個密閉空間。
她苦惱地喘息,唇角揚起自嘲的弧度——他的味道益發濃郁了,她閉上眼,強忍著發燒的感覺。
“清芙。”他忽地揚聲,嗓音極度沙啞!澳愕哪樅眉t,你沒事吧?”
她倒抽口氣,雙腿一陣虛軟。
為什么他連聲音都能挑動她的欲望?
“黎暉,你還記得嗎?”她緊閉著眼,慢慢地、機械化地吐出言語!拔覀兎质智,你曾經給我一個承諾。你說,如果沒有男人好好吻我,我可以找你,你會給我一個永生難忘的吻!彼D了頓,絕望地祈禱上天阻止自己繼續說下去。“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男人吻我……”
她終于不必再說了,因為,他的唇已經閃電般地擒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