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以前,清芙強迫自己收拾軟弱的心,強硬地站起來,離開黎暉的懷抱。
她不該奢求別人的未婚夫,縱使他是自己的前男友,縱使他們之間擁有一個秘密的愛情結晶,她也不該放縱自己流連在他身邊。
“我回病房去了。”她幽幽地低語,在他惘然的注目下,輕飄飄的身影宛如一縷游魂。
她回到茉莉住的病房,關上門,坐在角落的靠背椅上,一夜清醒無眠。
直到女兒醒來,她才振作起精神,勉強拉開笑容,陪她吃早餐、聊天說話。
頭痛的是,茉莉一直追著她問黎叔叔在哪里?為什么不來看她?她窘迫不已,只能一次次告訴女兒黎叔叔很忙,她們母女倆不該老是打擾人家。
“可是人家想見黎叔叔!”茉莉不依地頻頻撒嬌。
她裝沒聽見。
好不容易,熬到茉莉的主治醫生來巡房,一陣檢查過后,他笑著宣布:“小妹妹的狀況不錯,可以出院了。”
“太好了!謝謝你,醫生。”清芙放下半顆心,至于另外半顆還懸在哪里,她不想追究。
她轉身笑哄女兒。“茉莉乖,媽咪去樓下辦些手續,你先在這邊等著,等媽咪來接你!
茉莉靈氣的眼珠一轉!皨屵,我想先去看看阿誠哥哥,好不好?”
“你要看阿誠?”清芙知道女兒指的是之前跟她住同一間病房的大男孩!翱墒且膊粫缘盟F在還在不在呢……”她猶豫。
“沒關系,我們去看看嘛。”
“那好吧。”清芙牽起女兒的手,搭電梯上樓,找到之前的病房。房門半掩,隱隱約約能聽見有人說話,其中一道聲嗓,是屬于兩人都熟悉的男人。
“好像是黎叔叔耶!”茉莉好開心,急著要推門進去,清芙連忙阻止她。
“別進去,黎叔叔在跟別人講話!
“誰?”茉莉好奇的問。
清芙搖搖頭,豎起耳朵仔細聽……
“我認為該是安排阿誠轉院的時候了!边@道聲音聽起來很清冷,清芙幾乎可以想象發話的男人表情有多嚴酷!搬t院病床不夠,我們不能永久收留一個無法治愈的病人!
“我不贊成讓他轉院!崩钑煹纳ひ艟o繃。“他在這里,我們還可以盡量給予他所需的治療!
“就算給他治療又怎樣?他一樣只能等死,只是浪費醫療資源罷了!”
等死?!
聽到這不祥的字眼,不僅清芙一震,茉莉更是激動地甩開母親的手,沖進病房。
“黎叔叔,阿誠哥哥怎么了?”
“茉莉!”黎暉見到她,好震驚,俊眸一揚,也看到了站在門外的清芙。
“抱歉,因為茉莉想在出院前來看看阿誠,所以我才帶她來這里。”清芙尷尬地解釋,眸光在房內一轉!八辉趩?”
“他去做檢查了!崩钑煶谅暬卮穑诚蛞慌缘南蛟!瓣P于阿誠的問題,我們以后再說吧!
向原野不置可否,清徹的眼眸停留在清芙身上,銳利的目光看得她很不自在。
“這位就是你前女友吧?”半晌,向原野才冷冷地揚聲。
清芙一怔。這人是誰?他怎會知道她跟黎暉的關系?
她愣愣地望著向原野,只見他嘴角一扯,冷笑。“沈小姐,你應該知道黎暉已經有未婚妻了吧?”
她心跳一停,臉色陡然刷白。他這話什么意思?
他卻不再說話,拂了拂白袍,漠然離去。
清芙凍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說話的聲音!澳侨耸钦l?”
“他是向原野,我們醫院第一外科的主治醫生。”黎暉回答的口氣似是略帶蜒抆下。
向原野?清芙咀嚼這個似曾相識的名字,猛然想起正是訂婚宴那天隔壁桌的醫生一再提起的人名。
原來是他!這家醫院另一個眾所矚目的年輕新秀,也是黎暉的勁敵。
“他怎么會……知道我們的關系?”她遲疑地問。
“我也不曉得!崩钑熞埠芤苫!耙苍S是月眉告訴他的吧!
“月眉?你的未婚妻?”清芙大吃一驚!澳愀嬖V她我們的關系了?”
“嗯!
“那她……沒說什么?”
“你怕她不高興嗎?”黎暉搖頭!八皇悄欠N小心眼的女人!
是嗎?清芙咬唇不語。這代表傅月眉很信任黎暉吧?如果她知道黎暉跟她這個前女友一直糾纏不清,還能那么大方嗎?
她惶然抬眸,望向黎暉,后者仿佛也正思索著同樣的念頭,眉宇懊惱地揪成一團。
他后悔了嗎?
清芙斂眸,不敢看他的表情。
見到向原野后,她更能理解為何黎暉如此想成為這家醫院未來的接班人,因為若是交給那個無情的男人,后果不堪設想。
所以,就算他不喜歡傅月眉,恐怕也會娶她,更何況,他的確很喜歡那位氣質高雅的千金小姐。
他不會悔婚的,絕對不會!
她可以死了這條心了……
她咬緊牙關,硬生生咽下戚傷的苦澀!斑,我要帶茉莉出院了,得先去辦手續——”
話還未落,茉莉便急著打斷她!皨屵,我還不要出院,我要看阿誠哥哥。黎叔叔,阿誠哥哥沒事吧?他不會要死了吧?”
說著,小女孩眼底漾開淚光,泫然欲泣。
黎暉心一緊,連忙展臂抱起她,柔聲安慰!鞍⒄\哥哥沒事,茉莉別擔心!
“可是剛剛那個醫生叔叔說阿誠哥哥在等死……”
“他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建議阿誠轉院而已!
“轉院是什么意思?”
“就是搬到別家醫院去……”黎暉解釋,耐心地誘哄茉莉,幾分鐘后,終于哄得她破涕為笑。
清芙站在一旁,看著女兒撒嬌地賴在親生父親懷里,眼眸泛酸,喉嚨發干,胸口默默地疼痛苦。
“黎叔叔,下禮拜是我生日,你答應我幫我過生日好不好?”茉莉忽然細聲細氣地央求。
清芙嚇一跳,沒料到女兒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她睜大眼,正想阻止,黎暉已搶先一步答應。
“好啊,沒問題!彼S諾,伸手捏了捏小女孩小巧的鼻尖。
茉莉瞬間紅了臉,又興奮又羞怯。“那我們勾勾手指,黎叔叔說到要做到喔!”
“嗯!崩钑熜χc她勾小指,立下約定。
清芙愕然,良久,不悅的眸光射向黎暉,后者察覺她不高興,只是淡淡地微笑。
“我知道你不想再見到我,不過既然是茉莉的生日,總不好讓她失望吧?”他嗓音溫煦,鎖住她的眼眸,好深好深,埋著教她臉紅心跳的柔情。
他在做什么?為何這樣看她?他看她的神態就好像——就好像——
她不敢再想,極力深呼吸,想抗拒他的眼神,但,某種奇特的魔力促使她下情不愿地點了頭。
“好吧!不過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與他見面,和他相處。她暗暗對自己立誓。
他卻只是笑看著她,星眸熠熠,仿佛在說:這才是剛開始呢!小姐。
他真可惡!
她臉頰一熱,心下更加氣苦,滿腔怨惱,只恨不能宣泄。“我要去辦出院手續?!”
“你去吧!彼膊粩r她。
“阿城作檢查就快回來了,我陪茉莉在這里等,你待會兒再來接她!
“嗯!彼c頭,匆匆離開。
黎暉在床沿坐下,茉莉偎在他懷里,小小聲地問:“黎叔叔,你跟媽咪還沒和好嗎?你是不是還很氣媽咪?”
黎暉訝然揚眉!拔覜]氣你媽咪啊,你怎會這樣想?”
“可是你們昨天吵架吵得好兇。”茉莉憂心仲忡地揚起眸!岸以缟衔覇枊屵淠懿荒芸吹侥,媽咪不準我來煩你。媽咪好像不喜歡我來找黎叔叔!
“大概是因為你媽咪在生我的氣吧!崩钑焽@息!白蛱煳伊R她罵得太兇了,難怪她會生氣!
茉莉聽了,小臉一下蒼白,她怯怯地扯住他衣袖,緊張地絞玩著!袄枋迨,昨天的事你不要怪媽咪,是我不好,其實是我自己……故意把吸入器弄丟的!
“什么?!”黎暉駭然大驚,垂下頭,不敢置信地瞪著小女孩!澳銥槭裁匆@么做?”
“因為我想黎叔叔大概不會來運動會了!彼庵∽臁!八晕蚁,只有我住院才能再見到你!
“你!”黎暉瞠目,瞪著小女孩又天真又執拗又愧疚的容顏,半晌才找回說話的聲音!澳阍趺磿@么傻呢?你知不知道這樣有多危險?弄不好的話你可能會丟了一條小命呢!”
“我……”茉莉急忙垂下眼,不敢看黎暉驚怒的表情。“人家只是想只有這樣,你跟媽咪才能見面嘛……”
他愕然,一時無語。
“黎叔叔,你不要生氣啦,茉莉不是故意的。因為阿媽很生氣,她要媽咪以后不準再見你,媽咪說好,可是我知道她很傷心,一個人躲在房里哭!
茉莉沒頭沒尾地解釋著,黎暉聽不懂。
他捺下性子,抽絲剝繭地詢問,總算拼湊出約略的真相,猜想八成是阿媽看到老警衛提供的監視錄影帶,氣得把女兒痛罵一頓,并逼她發誓不能再跟人家的未婚夫來往。
一念及此,黎暉大為懊惱。
怪不得阿媽會生氣,哪個老人家知道自己女兒跟一個男人在電梯里做出那種事還能心平氣和,更何況這男人還有個未婚妻!
現在他總算明白,清芙為何口口聲聲說不再見他了……
“黎叔叔,如果你以后永遠看不到我媽咪,你會不會難過?”茉莉突如其來得一問。
黎暉悚然。
這問題,他也曾問過自己,昨夜當清芙決絕地說出不再與他相見時,他強烈驚慌。
如果,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如果,六年前的分別再來一次……
“我會!彼麆C著臉,誠實地點頭,一夜輾轉失眠,終于讓他找到了答案!叭绻院笤僖惨姴坏侥銒屵,我一定會很難過!
所以,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他暗暗掐握自己掌心。絕對不能!
茉莉聽到他的回答,又驚又喜,揚起燦亮的眼!袄枋迨澹愫芟矚g我媽咪對不對?”
“對!彼谷晃⑿。
“太好了!”茉莉歡呼一聲,小臉綻放出璀璨光芒,小手親熱地勾住他頸子,臉蛋在他頸邊廝磨。
他被她弄得又發癢又好玩,一陣朗笑。
片刻,茉莉不知想起什么,忽地揚起臉,細聲說道;“黎叔叔,我還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說!
“我想……”她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他聽了,表情先是極度驚愕,接著若有所思。
“黎叔叔,你答應嗎?”茉莉輕輕地問。他思索著,眼底交錯著復雜的情緒,許久,才慎重地點了點頭。
反倒是茉莉,似乎不敢相信他真會答應,半晌說不出話來,淚水在眼眶里凝結,清瑩瑩閃著光。
他心一動,低下唇,在她光亮的額上印下一記寵愛的吻。
。
送走清芙母女后,黎暉才陡地想起自己忘了問茉莉她是下禮拜哪天生日。
他搖頭,暗笑自己糊涂,請護士幫忙打電話給茉莉的主治醫師,調閱她的病歷資料查一查。
不久,護士回傳給他一張紙條,上頭寫著茉莉的出生年月日。
他瞪著那串數字,久久,腦海一片空白——